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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在平均答案之外 · 第 05 章

    在对话里写这本书

    这本书的第一章,曾经从一个设想中的年轻人写起。

    他做了一份行业报告,数据、竞品、风险、建议都有了。前辈看完,追问增长为什么发生,客户有没有预算。这个场景并不荒唐,也被明确标成了设想。它很容易让人明白:文档完整,不等于事情已经想清楚。

    后来,这个开头被删去了。

    现在站在第一章开头的,是两个报价之间的一点差额:资产是否相同,区块状态是否对齐,扣除实际成本以后,价差还在不在。材料来自我已经发表的链上研究文章。它没有一位替年轻人点破迷津的前辈,也没有交易成功的结局。只有一些不核实就无法继续的问题。

    两版之间发生的变化,可以在第一章的修订记录里看到。我和 AI 共同写书时,真正值得留下的,也包括这种变化:为什么一段已经通顺的文字仍然需要重写,为什么新稿有时应该少讲一个故事,多保留几个让结论不那么轻松的条件。

    本章是对这段写作过程的回看和概述,不是私人聊天的逐字记录。AI 参与了资料整理、起草和修订;这些参与本身,也需要被放到文章里检查。

    改写原来的问题

    早一版的第一章,把答案之外的判断、选择与承担后果放在了前面。这个方向能说通,却容易在读者尚未看见问题时,就先告诉他人的价值在哪里。

    回到具体的价差以后,原来的分工开始松动。

    核对资产,补齐成本,检查报价是否过时,这些工作也可以交给系统。若它能可靠地完成,为什么一定要留给人,才算保护了人的判断?一个题为“在平均答案之外”的章节,也可能在不经意间给出一个十分熟悉的答案:机器负责计算,人负责重要的部分。

    修改后的章节没有继续为这条边界寻找更多例子,而是把它拆开。哪些属于查证,哪些属于推断,哪些是决定愿意付出什么,谁又有权据此行动。人的位置不再由“判断”这个词保证,需要落实到能看见什么、可以修改什么,以及愿意授权到哪里。

    这也是对话可能带来的推进:从怎样把一篇文章扩成一章,转向检查原来的判断能否经得起本书自己的材料。

    这里不能把所有功劳都交给对话的形式。一个人独自重读旧稿,也可能做到这些;和另一个人谈,也可能谈很久而没有变化。更重要的线索是,修订有没有改变文章愿意承认的事实,有没有缩小一句原先说得太满的话的适用范围。

    如果只把同一个结论换成更温柔的说法,再加几个例子,篇幅当然会增长。读者却仍然停在原处。

    不过,也不能把旧稿说得太简单。那一版已经提醒,前辈未必正确,经验也需要被检验。它并没有主张只要听资深者的话,就能抵达一个可靠结论。后来需要修改的,是这件事在文章里怎样发生:读者仍然先看见一位前辈提出好问题,再被带向判断的重要。

    换成公开研究框架以后,问题落到了可检查的条件上。比如,固定交易规模不是一个让文章显得专业的细节。同样一张报价,买一点和买很多,实际能否按那个价格完成,可能不同。若把规模拿掉,“这条路径值得继续研究”就容易滑成“这里有一个能拿到的机会”。句子只短了一点,向读者作出的承诺却大了许多。

    这时修改一段话,至少有两种不同的工作。可以把固定规模、成本和时间状态写得更易懂,让读者知道为什么要查;也可以为了开头轻快,把它们全部放到后面。后者并非任何时候都错,但如果后文也没有再接住,文章就借着省略获得了确定的语气。

    新开头也付出了代价。一个年轻人与前辈谈报告的场景容易进入,链上报价却可能让不熟悉这个领域的人先停一下。用真实材料,不能自动免除解释的责任。写作还需要找到一种办法,让读者理解这些限制为何影响眼前的决定,而不是要求他先补完一门专业课。

    因此,这次重写没有提供一种永久正确的开头。它只让选择可以被讨论:为了更容易读懂,我们省略了什么;为了更接近已有材料,我们又给读者增加了什么负担。两版之间的取舍,比宣布后一版已经战胜前一版,更值得继续看。

    它能接住话,也会过早把话说完

    与 AI 写作,有一个很实际的好处:不完整的念头也可以进入工作。

    不必等到标题、结构和论点都齐全,才有东西可以讨论。可以先提出一处别扭,让它把可能的原因摆出来;也可以拿两段互相抵触的文字,看看它们是否偷偷换了问题。一个能够继续修改的版本,常常比空白页面更容易让人辨认自己想说什么。

    但候选文字来得太快,也会改变人的任务。

    原先要决定从哪里写起,现在面前已经有了几个开头。每个都顺畅,有段落,有转折,甚至知道在哪里留一句余味。接下来最容易做的,是选一个最合眼缘的。写作者于是从提出问题的人,悄悄变成了挑选答案的人。

    挑选当然也是写作。危险在于,候选之外的东西是否还能够进来。第一章引用的研究框架,并没有提供可核验的成交结果,不能被写成一个漂亮的胜利故事。如果为了成章,就把它改写成一次成功的交易,文章会更有起伏,事实却已经变了。

    同样,一项研究发现平均表现提高,不会自动回答某一个人后来过得怎样。报道没有交代的工资、去向和心情,不能靠一段自然的过渡补齐。对话可以帮助寻找缺口,不能让缺口在语气里消失。

    有时,写作者需要留下的恰恰是一句尚不满意的话。它还笨拙,却指着一个没有解决的问题。过早把它整理成结论,会让后面的谈话失去入口。

    接受、拒绝以后,写作还发生了什么

    一段最后没有留下的文字,也可能改变后面的文章。只看成稿,会漏掉这个过程。

    Mina Lee、Percy Liang 和 Qian Yang 在2022年发表的 CoAuthor 工作,为观察这种区别留下了一组细粒度记录。六十三名英文众包写作者,与 GPT-3 完成了1,445次短写作。界面允许写作者按键请求五条建议,选择、关闭,再编辑自己或系统的文字;插入、删除和光标移动等事件都带有时间记录,可以回放。来源:CoAuthor 项目与数据说明

    论文里一份参与者反馈提到,自己采用了一个建议句子,并改正了其中拼错的词。研究者也提醒,写作者可能从没有采用的建议里取得灵感;仅统计最后留下多少机器文字,并不能完整表示帮助。这些是短任务中的记录和分析,不是本书的写作现场,也不是证明长期共同写作有效的对照试验。来源:CoAuthor 论文,第7页

    把这个区别带回一本书,可以更具体地看一段候选稿的去向。下面是一个编辑用的设想,并非重现某次聊天。

    假如候选稿写道,AI 省下来的时间应该投入更有创造力的工作。句子通顺,也能接上前文。作者可能直接采用,因为这恰好是眼下要讨论的组织安排;也可能保留它,却补上休息、照顾家人与暂时没有用途的时间。后一次改动没有查出一个数据错误,却改变了这段话对生活提出的要求。

    还有一种去向是整段删掉。删除的原因可能是它说错了,也可能是它说得没有错,却正在回答别的问题:文章原本问一个人能否早一点结束今天,它却开始建议怎样把剩余时间变成下一份产出。

    从成稿里看,最后一种情况似乎是 AI 没有贡献。从写作过程看,那个没有采用的方向,帮助编辑看见了文章不愿作出的要求。这样的判断需要回到具体段落,不能仅凭删除多少字就作出。一个人也可能只是习惯换说法,删了很多,却从未改变内容。

    拒绝因此不是独立思考的自动证明,接受也不是把作者位置交了出去。更值得检查的是,修改能否说出一个与这篇文章有关的理由。错别字被纠正了,事实范围被缩小了,还是文章的目的变了?如果这几件事只被统称为“再优化一下”,下一轮很容易又把已经决定的东西改回去。

    也不必把每一次删字都解释成有意义的转折。大部分编辑工作可能只是去掉重复、修正衔接。给普通修改保留普通的名字,才能让真正改变主张的一次修改被看见。

    CoAuthor 的分析还留下一个不那么顺手的结果:用删除和光标事件近似计算的编辑量,并没有与写作者的归属感或满意度呈现有意义的相关。这并不能证明修改没有价值;它首先说明,按了多少次键,与一个人是否认领最后的文字,是不同的事情。研究测量的是短任务后的问卷感受,作者也明确把这些分析当作待进一步检验的线索。来源:CoAuthor,第9页 §5.2

    因此,保留决定权不必变成一场手动改字的表演。若一段话确实准确地表达了作者认可的意思,可以直接接受;若只是觉得还不属于自己,也可以继续找那处具体的距离。需要解释的不是自己劳动得够不够辛苦,而是这段话凭什么适合留在这里。

    让差异来得及被看见

    李继刚在一篇讨论人和 AI 的帖子里,借用了 James March 关于组织学习的模型,提出另一种担心:如果一个人太快接受现成的判断,还没来得及说清自己的不同,那一点差异会不会已经消失?他也承认,这个类比有边界,人并不是为了改进 AI 的知识而工作。来源:李继刚原帖

    March 在1991年的论文中,用计算模型考察成员与组织共享知识之间的相互学习。成员向共享知识靠拢,共享知识也从部分成员身上更新。在模型的设定中,成员过快趋同,会减少组织仍可吸收的差异;相同平均学习速度下,快慢学习者混合的群体,可以比所有人同速的群体获得更高的最终知识水平。这里比较的是特定规则下的模拟结果,不是对真实员工或 AI 使用者的实验,也不能推出学得越慢越好。来源:Exploration and Exploitation in Organizational Learning,第75至77页

    在这个模型里,意见最后趋于一致,并不保证它们符合被设定的现实。这让“一起说得通”与“得到了正确认识”之间的距离变得具体。但差异本身也没有被设定成全都正确;它提供了继续更新的可能,并不因此获得免于查证的地位。

    人与 AI 的关系,不能直接塞进这个模型。组织共享知识会从成员身上更新,一次对话中的回复随着上下文变化,却不等于底层模型正在被这段对话重新训练。人的目的也不止是使一个共同系统知道得更多。更不能因为这个类比听来贴切,就说 AI 已被证明会削弱人的思考。

    但回到写作,它带来了一个可以尝试的问题:一处异议在被改写得更好听之前,能否先留下足够清楚的痕迹?

    例如,可以先记下一个还没有答案的疑问,再让 AI 帮忙寻找材料;也可以先读它的提议,标出自己不认同的判断和遗漏的具体条件。之后对照的就不只是哪个版本更顺,也包括最初的问题有没有被回答,还是只被换了一种说法。这是从讨论中引出的写作尝试,并非论文验证过的办法。

    留下差异也不意味着把每个直觉都供起来。查证以后,它完全可能需要放弃。重要的是,放弃有了理由,而不只是因为另一段话已经显得更像成稿。第一章的价差约束重新进入正文,就是一个可以继续这样检查的地方。

    一篇更好了,一排会不会更像

    类似的问题,也进入了实际写作实验。

    Doshi 和 Hauser 在2024年发表了一项短篇写作实验:293名参与者写八句话的故事,一部分可以获得 GPT-4 提供的故事点子,之后由另一组600名评阅者评价。获得 AI 点子的作品整体上得到更好的评价,对原先创造力测量较低者帮助尤其明显;与此同时,AI 辅助作品彼此更相似。来源:Science Advances

    它研究的是给定长度的短篇任务,没有检验长期往返修改一部书稿的过程。因此,不能拿它宣判使用 AI 的文学必然趋同。

    这个结果仍然把两个不同的问题摆到了桌上。单看一篇,是否写得更好;把许多篇放在一起,是否还保有不同的起点。前一个问题的答案可以是肯定的,后一个却未必。个人认真选择,也可能共同选向较窄的一片地方。

    另一个研究提供了重要的边界。Wan 和 Kalman 在2026年修订的论文中,先让十种不同的 AI 角色生成300个故事情节,再让参与者借助这些材料写作。结果表明,多样化输入能够保留相对于人类独写组的故事多样性,在部分条件下还有提升迹象。来源:Diverse AI Personas Can Mitigate the Homogenization Effect in Human-AI Collaborative Ideation

    这也不能变成换几个角色就能解决同质化的配方。它至少提醒我们,不要把一种部署方式产生的结果,说成技术永远不变的命运。

    这项修订还明确保留了第二阶段统计把握度有限、需要更大样本重复的限制;在输入更多样的条件下,能否同时保住前一项实验观察到的个体创造性收益,也是仍待研究的问题。不能从一篇论文取“单篇更好”,从另一篇取“整体更多样”,就拼出一种两全其美、已经被验证的写作方式。

    对这本书,我更愿意从中带走一个写作问题:每次修改,到底带进来了什么不同的东西?只要求换一种语气,可能没有改变材料;多请几个角色发表意见,也不代表接触了几个真实的人。回到原文里一个未被采用的细节,读一篇会让主张变得麻烦的研究,承认报道只写到了某一年,反而能让稿子离开原来的轨道。

    这不是要求每个人都必须写得独一无二。一封把事情说明白的邮件,不需要承担保存全社会表达多样性的任务。只是当我们真的想写一本有自己问题的书,就值得留意:修订是在使这个问题更清楚,还是逐渐把它换成一个更容易写的问题。

    把谈话带到它没有见过的材料里

    具体材料未必只负责给文章增加例子。它也应该有机会改变正在使用的问题。

    第四章讨论省下来的时间时,如果只读组织效率文章,很容易顺着它继续问:新增能力怎样投入下一项创造,形成下一轮增长?这是一种有意义的问题,却未必包含一个人早点结束工作的愿望。加入客服研究后,又能看到另一种值得观察的变化:客户发来的消息语气可以改善,帮助不只可能体现在一小时多完成几件事。几种关切不能只靠换一种语气合在一起。

    这时,让几个 AI 角色各说一遍自己的看法,可以帮助列出可能的分歧;但新角色没有因此变成一个亲历过这些工作日的人。一个人怎样安排一天、为什么愿意多接一项任务、在什么地方已经没有退路,需要来自真实材料。材料不足时,就留下问题,不能让角色模拟替它作答。

    不同来源之间还需要保留距离。两篇报道如果转述同一项研究,并不是两次独立验证;同一人物相隔几年的报道,也不能仅凭先后顺序,就补齐中间每一步怎样发生。知道后来做了教练,不等于已经知道最初的目标在哪一天、因为什么改变。

    在这里,资料整理与写作会重新接到一起。收藏一篇文章时,标明它实际支持哪一句话,也标明它没有回答什么,后面就少一次把来源当作装饰的机会。一条链接如果只能带到一篇大致相关的文章,却找不到正文所说的那个结果,还没有完成引用的工作。

    这并不要求一本面向普通读者的书,在每段后面都展示全部查证过程。读者需要的是足够找到来源的入口,以及正文没有超出来源的说法。编辑记录可以更细:采用哪个版本,哪一处仍待核实,哪一种解释来自作者。它们服务于以后可以修改,不必全变成阅读的负担。

    有时,新的材料只会带来一个更窄的结论。比如,原本想写 AI 使人获得自由,资料却只能支持某种安排让某一项工作变得容易;原本想写一个人成功改变命运,最后只能交代报道记录到的去向。这是对查证可能遇到的情况作一个设想。范围缩小并不意味着白做了,它也可能终于让一句话拥有了可以承担的分量。

    写成“我”,还需要经过什么

    AI 很容易把一段话写成第一人称。句子里有了“我”,读者就会自然地把经历、判断和承诺归给署名的人。

    这里需要比改错别字更慢的一次检查。

    拿第一章来说,我写过一份研究框架,这有公开文章可以对照。它不能被扩成我做成过一笔交易。读过一个人的报道,也不等于我采访过他。觉得一种解释有道理,不等于我愿意让它成为整本书对读者的劝告。

    事实之外,还有立场上的距离。草稿可能很自然地建议年轻人提升自己的不可替代性。可沿着这句话写下去,每一次学习、每一段关系,都会被要求证明能带来多少竞争优势。这个方向未必与书里想保护的生活一致。文字越能自圆其说,作者越需要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愿意站在那里。

    我在这里说的作者的位置,包含一种具体的决定权:一段话可以留下,是因为我认可它,而不只是因为它已经写得像成稿。也包含一个相应的义务:如果它错了,不能用工具生成的来历代替改正。

    这种检查有时会把事实问题和立场问题分开。一项实验有没有观察到长期结果,可以回到论文核对;即便确实提升了产出,作者是否仍要主张把时间留给休息,研究本身并不能替她决定。前者需要准确,后者需要说明理由,也容许读者不同意。

    相应地,改错与改口也应当让人分得出来。一个人数抄错了,就改正人数;如果是后来不再赞同原来的劝告,就解释哪些考虑改变了。只把后一种变化悄悄做成措辞调整,读者可能看不出文章已经换了主张。保存前后版本,至少给这种辨认留下机会。

    这种责任并不意味着每一个字都必须由人手敲出来。反过来,亲手写下的句子也可能只是借来的套话。更有用的是保留修订的来处:哪里来自公开文章,哪里来自研究,哪里是正在提出的解释。让读者有机会往回看,也给将来的自己留下修改的地方。

    不能让人物替一本书完成结论

    上一章写到吉付拉马从独自练球,到参加比赛、做青训教练的变化。这样的材料很容易被放进一个熟悉的结构:一个人遇到困难,改变方法,终于找到自己的价值。

    一旦结局预先摆好,报道里其余的东西就可能只剩下铺垫。

    可他所面对的训练条件、与他人的配合、教孩子所需的能力,都有各自的分量。做了教练也不意味着生活中的困难已经结束。一个人不必替我们的观点活出完整的证明,读者也不该被引向一种错觉:只要把自己的处境解释正确,就一定能找到出路。

    在书里安排一个人,至少应该容许他和本书的主张不完全重合。事实不够时,可以停在那里。我们可以提出自己的理解,但不能把理解塞进他的嘴里,再作为他亲口说过的话引用。

    同样的克制,也适用于记录我与 AI 的写作过程。若把这章写成每次追问都带来成长、每次修改都更接近真实的故事,就已经先替它安排好了一个成功结局。现在能拿出来的,是具体的前后版本,是保留下来的限制,还有尚未写完的部分。它们不足以证明一种理想的共同写作关系,却足够让读者检查这一轮有没有往前走。

    写到可以停下的地方

    对话总能继续。

    一章写完,还可以要求另一个开头,再找一条研究,增加一位人物。新的选项会让人觉得书仍在生长,也可能让人一直不必决定,这一版究竟愿意向读者说什么。

    所以,停下也属于写作。此刻能核实的材料是否已经支持眼前的说法?一个保留下来的疑问,是否确实需要新的经历或证据,而不是再问一次就能回答?如果还有不知道的地方,能不能让它以不知道的样子留下?

    停下的理由也可以具体一些。一段文字现在有两种同样通顺的结尾,继续生成可能只是增加选择;一个人物的后来没有可靠消息,就需要等待新的材料;某条研究结论仍有争议,则可以写明争议,再决定它是否足以承担眼前这一小段。三种情况不需要同一种动作。

    把这些未完成之处留在编辑记录里,下一次回来就知道缺的是哪一种东西。否则,重新打开对话时,很容易又从“还能不能写得更好”开始,而不是处理上次真正留下的问题。记录可以很短,也不需要把私人交谈变成公开档案。

    第一章没有因为修改过,就从此正确。未来也许会出现更可靠的系统,让今天仍需逐项检查的事情变得平常。书要有地方接住这种变化,不必提前为每句话建一座不会倒的纪念碑。

    我愿意把这本书与 AI 一起写下去。但一起写的意义,不能只用多了多少页来衡量。它还应该让原先被省略的条件重新出现,让一个人物不被收进太整齐的结局,也让作者能够看着自己已经写下的话,决定这一句是否仍然愿意保留。

    有时,下一步确实是再写一段。有时,是关上对话,去读完那篇原文,或者等一个现在还没有发生的结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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